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泰山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泰山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蒋铁柱就住在泰山边上，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蒋铁柱出门时撞见玉兔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蒋铁柱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蒋铁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县太爷找上门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硬说蒋铁柱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蒋铁柱事后在屋里找到银锁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蒋铁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泰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玉兔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泰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