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在九龙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九龙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九龙潭的王阿公。他是个放牛娃，裤子永远是泥的。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王阿公在九龙潭一带碰见井底蟾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王阿公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九龙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王阿公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王阿公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山场管事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，把王阿公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王阿公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九龙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井底蟾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九龙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九龙潭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九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九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