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在淮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淮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淮河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潘老蔫就住在这里,饿了就啃冷饼子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淮河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潘老蔫却在淮河一带碰见白狐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潘老蔫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潘老蔫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潘老蔫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潘老蔫病还没好,白狐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第二天刀笔师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淮河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白狐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淮河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淮河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淮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