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芦花村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芦花村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陈石头是芦花村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陈石头在芦花村一带撞见玉兔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陈石头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陈石头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把陈石头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陈石头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陈石头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芦花村人说，这是玉兔教他的。芦花村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玉兔，别动手。
芦花村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芦花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芦花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