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黄姚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姚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姚的老辈人常提起韩婆婆。她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黄姚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韩婆婆却在黄姚一带碰见赤蛇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韩婆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韩婆婆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韩婆婆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韩婆婆病还没好，赤蛇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第二天人贩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赤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黄姚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韩婆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黄姚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黄姚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