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芦花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芦花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胡三顺是芦花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走方郎中这副手艺吃饭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,胡三顺出门时撞见赤蛇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胡三顺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胡三顺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褚财主盯上了胡三顺家那点好东西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,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褚财主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胡三顺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官府后来想给胡三顺立个牌坊,胡三顺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芦花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酒葫芦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胡三顺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芦花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芦花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芦花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