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下畈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下畈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卢老汉是下畈村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下畈村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卢老汉却在下畈村一带碰见井底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卢老汉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卢老汉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卢老汉病还没好，井底蟾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第二天山匪头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卢老汉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下畈村人说，这是井底蟾教他的。下畈村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井底蟾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下畈村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下畈村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