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虎跑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虎跑铺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戴老栓是虎跑铺土生土长的人,靠猎户这副手艺吃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戴老栓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蜈蚣精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戴老栓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戴老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硬说戴老栓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游方妖道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戴老栓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官府后来想给戴老栓立个牌坊,戴老栓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虎跑铺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锄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,但戴老栓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虎跑铺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虎跑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