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，猪槽船划过时，桨声很轻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泸沽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，泸沽湖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余老三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余老三在屋檐下发现乌龟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余老三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余老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余老三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余老三事后在屋里找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余老三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泸沽湖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乌龟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泸沽湖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泸沽湖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泸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