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柳溪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坊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柳溪坊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吴老倌就住在柳溪坊边上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,一个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吴老倌在屋檐下发现黑猫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吴老倌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吴老倌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劣绅褚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把吴老倌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,把劣绅褚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吴老倌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柳溪坊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吴老倌立个牌坊,吴老倌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柳溪坊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陶碗。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,但吴老倌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柳溪坊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柳溪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