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衡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衡山。那时候吕书生还年轻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村里人都说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吕书生在屋檐下发现义犬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吕书生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吕书生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钱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吕书生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钱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吕书生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盐袋，煮盐人的袋子，空着也有咸味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衡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义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吕书生的坟就在衡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衡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衡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