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柳溪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柳溪渡。那时候张栓柱还年轻,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,村里人都说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张栓柱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白鹿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张栓柱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张栓柱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张栓柱家那点好东西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,雾里晃过一只白鹿,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刀笔师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张栓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官府后来想给张栓柱立个牌坊,张栓柱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柳溪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竹篮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张栓柱一次也没用过。
柳溪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柳溪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