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打谷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,打谷坪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李老三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下着雨那几天,李老三在屋檐下发现赤蛇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李老三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李老三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李老三家那点好东西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,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,把江湖游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李老三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打谷坪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李老三立个牌坊,李老三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打谷坪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,但李老三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打谷坪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