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莲塘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莲塘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杜二楞是莲塘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柴码得比人还高。他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杜二楞在莲塘岭一带撞见蜂妖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杜二楞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刀笔师爷看上了杜二楞家那几亩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蜂妖把刀笔师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莲塘岭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莲塘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莲塘岭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莲塘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莲塘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