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莲塘渡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莲塘渡。那时候吴秀云还年轻，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，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有天吴秀云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神鹿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吴秀云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吴秀云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周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她带着人堵在吴秀云家门口，要吴秀云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周财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吴秀云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木鱼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后来吴秀云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莲塘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神鹿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莲塘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莲塘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