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大坵坊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大坵坊。那时候梁杏儿还年轻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村里人都说她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梁杏儿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金鸡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梁杏儿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,梁杏儿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赌坊老板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她带着人堵在梁杏儿家门口,要梁杏儿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赌坊老板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梁杏儿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这事传开以后,大坵坊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金鸡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梁杏儿的坟就在大坵坊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大坵坊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