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瓜洲渡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蒋阿婆是这一带的豆腐坊的女儿，手上总有豆腥气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蒋阿婆在瓜洲渡一带救下了金鸡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守着一处山的宝贝，叫一声，盗宝的人就得退——它看着蒋阿婆，像在说什么。
蒋阿婆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罗盘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蒋阿婆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瓜洲渡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蒋阿婆临终把两半罗盘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金鸡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瓜洲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瓜洲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瓜洲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