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嘉陵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嘉陵江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杜栓柱是本地的骡马贩子，开口先贬价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杜栓柱替人送东西，路遇老龟。它托他捎一样陶碗到本地的另一头。杜栓柱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杜栓柱把陶碗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杜栓柱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嘉陵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杜栓柱临终把两半陶碗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龟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嘉陵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嘉陵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嘉陵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