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胡秀才是此地的教书先生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白鹭村大旱,胡秀才在白鹭村一带寻水,碰上了赤蛇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胡秀才把扁担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白鹭村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胡秀才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白鹭村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白鹭村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白鹭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鹭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