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虎跑村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虎跑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虎跑村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潘小满就住在虎跑村边上，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潘小满出门时撞见赤蛇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潘小满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潘小满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把潘小满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潘小满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盐袋，煮盐人的袋子，空着也有咸味。
潘小满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虎跑村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赤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虎跑村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