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六盘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六盘山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六盘山的老辈人常提起胡老倌。他山里有规矩,采一半留一半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胡老倌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胡老倌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胡老倌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六盘山遭了灾,王财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胡老倌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胡老倌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王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王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胡老倌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六盘山人说,这是赤蛇教他的。六盘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赤蛇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六盘山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六盘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六盘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