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河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黄河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姚素娥是黄河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。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黄河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姚素娥却在黄河一带碰见义犬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姚素娥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姚素娥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姚素娥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姚素娥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姚素娥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河人说，这是义犬教她的。黄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义犬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黄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黄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