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枣林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枣林畈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阿秀是本地的织席女,手上全是划口子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何阿秀在本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鲤鱼精。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它没有伤她,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何阿秀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青玉镯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何阿秀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枣林畈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何阿秀走了。下葬那天,枣林畈一带来了一群鲤鱼精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枣林畈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枣林畈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枣林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枣林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