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汉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汉江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潘桂英是汉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潘桂英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山魈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潘桂英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汉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潘桂英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汉江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潘桂英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潘桂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瓦罐，埋在灶下，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潘桂英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汉江人说，这是山魈教她的。汉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汉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汉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