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顾栓柱是这一带的抄书郎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顾栓柱替人送东西，路遇蜈蚣精。它托他捎一样断笔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顾栓柱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顾栓柱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断笔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顾栓柱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湘江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顾栓柱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湘江一带来了一群蜈蚣精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湘江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湘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湘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