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,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富春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富春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胡月娘是富春江土生土长的人,靠厨娘这副手艺吃饭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胡月娘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金鸡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胡月娘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胡月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胡月娘家那点好东西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,把刀笔师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胡月娘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富春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富春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金鸡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胡月娘的坟就在富春江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富春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富春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