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汉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郭老翁是这一带的农夫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汉江大旱,郭老翁在汉江一带寻水,碰上了老龟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郭老翁把纺车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郭老翁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汉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郭老翁临终把两半纺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龟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汉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汉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