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月牙坊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月牙坊的老辈人常提起曹老汉。他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曹老汉在月牙坊一带撞见乌龟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月牙坊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曹老汉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曹老汉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曹老汉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曹老汉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人贩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人贩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曹老汉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月牙坊人说，这是乌龟精教他的。月牙坊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乌龟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月牙坊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月牙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月牙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