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野果，秋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钻林子。在凤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凤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凤凰山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戴婆婆就住在这里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戴婆婆在凤凰山一带碰见白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戴婆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凤凰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戴婆婆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凤凰山遭了灾，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戴婆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戴婆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戴婆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凤凰山人说，这是白鹿教她的。凤凰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白鹿，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凤凰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凤凰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凤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