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小浦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小浦坊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杜德厚住在小浦坊边上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杜德厚替人送东西,路遇神鹿。它托他捎一样药锄到附近的另一头。杜德厚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神鹿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杜德厚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杜德厚走了。下葬那天,小浦坊一带来了一群神鹿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小浦坊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小浦坊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小浦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