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马蹄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马蹄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马蹄湾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苏玉兰就住在马蹄湾边上，一张席编一整天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苏玉兰在屋檐下发现井底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苏玉兰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苏玉兰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苏玉兰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，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苏玉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马蹄湾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苏玉兰立个牌坊，苏玉兰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马蹄湾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蓑衣。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，但苏玉兰一次也没用过。
马蹄湾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马蹄湾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