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东坡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东坡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东坡坞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袁家婆就住在东坡坞边上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一个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袁家婆在屋檐下发现玉兔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袁家婆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袁家婆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刀笔师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她带着人堵在袁家婆家门口,要袁家婆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袁家婆事后在屋里找到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官府后来想给袁家婆立个牌坊,袁家婆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东坡坞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方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袁家婆一次也没用过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东坡坞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东坡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东坡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