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桃叶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桃叶渡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唐举子就住在这里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唐举子在桃叶渡一带撞见山魈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唐举子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褚财主听说唐举子家的地格外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褚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举子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唐举子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桃叶渡人说，这是山魈教他的。桃叶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桃叶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桃叶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桃叶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