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稻香村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稻香村的王婆婆。她是个卖菜妇,零头一概抹掉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王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王婆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王婆婆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老巫祝看上了王婆婆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王婆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单弦,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稻香村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稻香村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稻香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稻香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