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在大巴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大巴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高二楞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有天高二楞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白狐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高二楞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高二楞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硬说高二楞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,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高二楞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大巴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高二楞立个牌坊,高二楞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大巴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鱼符。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,但高二楞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大巴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