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长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长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长江有个黄大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黄大娘在本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金鸡。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它没有伤她,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黄大娘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长江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黄大娘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黄大娘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长江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长江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长江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长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长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