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长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长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长江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胡铁柱就住在长江边上，一天走四十里，肩上压着两百斤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胡铁柱出门时撞见神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胡铁柱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胡铁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卫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硬说胡铁柱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卫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胡铁柱事后在屋里找到红绳，系在两人手腕上，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
官府后来想给胡铁柱立个牌坊，胡铁柱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长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红绳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，落了一层灰，但胡铁柱一次也没用过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长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