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柳溪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苏素娥是附近的豆腐坊的女儿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柳溪岭大旱,苏素娥在柳溪岭一带寻水,碰上了乌龟精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:苏素娥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柳溪岭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苏素娥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柳溪岭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苏素娥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柳溪岭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柳溪岭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