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，船在荷丛里走，看不见来路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微山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蔡春发是微山湖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货郎这副手艺吃饭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蔡春发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蔡春发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蔡春发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蔡春发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蔡春发事后在屋里找到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蔡春发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微山湖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老龟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微山湖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，微山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