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北坳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北坳坪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北坳坪。那时候唐银环还年轻,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,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下着雨那几天,唐银环在屋檐下发现蜂妖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唐银环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,唐银环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劣绅冯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她带着人堵在唐银环家门口,要唐银环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,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劣绅冯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唐银环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唐银环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北坳坪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蜂妖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北坳坪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北坳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北坳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