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黄泥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黄泥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黄泥潭的朱生员。他是个书生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黄泥潭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朱生员却在黄泥潭一带碰见雨师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朱生员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朱生员家的地格外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朱生员病还没好,雨师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天上没云却下起雨来,雨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蓑衣人。第二天县太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朱生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泥潭人说,这是雨师教他的。黄泥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雨师,别动手。
黄泥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黄泥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