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月牙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月牙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余奶奶是月牙岭人,一张席编一整天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余奶奶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蒲扇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月牙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余奶奶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余奶奶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月牙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月牙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月牙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月牙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月牙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