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下畈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下畈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下畈畈从前有个程老栓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程老栓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罗盘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程老栓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罗盘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下畈畈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程老栓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程老栓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下畈畈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程老栓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下畈畈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下畈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下畈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