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汉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汉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汉江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姚阿公就住在汉江边上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,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的人。
有天姚阿公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义犬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姚阿公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姚阿公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把姚阿公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,径直蹲在他脚边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姚阿公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这事传开以后,汉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义犬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姚阿公的坟就在汉江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汉江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汉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