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坊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油坊坊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杨铁柱了结的。
杨铁柱是那年来油坊坊的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杨铁柱连着三夜守在油坊坊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,它进不来。
山魈不是好惹的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杨铁柱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油坊坊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杨铁柱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早先备下的几样东西按次序摆开。第五天夜里,油坊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山魈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杨铁柱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山魈,是起山魈的那颗心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油坊坊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