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柳溪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柳溪沟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程阿婆当时正落脚在柳溪沟,零头一概抹掉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程阿婆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洪水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洪水递了消息。程阿婆腹背受敌。
关键那一夜,程阿婆把陶碗摆在柳溪沟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柳溪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洪水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程阿婆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洪水,是起洪水的那颗心。
柳溪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柳溪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柳溪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