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打谷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打谷铺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吕生员就住在这里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吕生员在打谷铺一带碰见纸人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吕生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吕生员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吕生员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陈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吕生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吕生员病还没好,纸人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窗上贴的纸人自己揭了下来,立在地上成了个小厮。第二天陈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吕生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打谷铺人说,这是纸人教他的。打谷铺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纸人,别动手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打谷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打谷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