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这地方在衡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衡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许秀兰是衡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。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许秀兰在衡山一带撞见赤蛇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许秀兰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赵财主看上了许秀兰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赤蛇把赵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衡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许秀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衡山人说，这是赤蛇教她的。衡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赤蛇，别动手。
衡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