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在洞庭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洞庭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许素娥在洞庭湖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许素娥不同意。
许素娥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后来许素娥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许素娥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洞庭湖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洞庭湖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洞庭湖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洞庭湖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洞庭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洞庭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