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江面冻实了，骡马都能从冰上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松花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宋栓柱在松花江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松花江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宋栓柱没动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松花江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宋栓柱守在松花江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松花江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宋栓柱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松花江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松花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松花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